师傅此一生到底经历过多少刻骨铭心,历炼灵魂的事,他才会如此欲弃仍缠心?小武松怔怔地想。他的双手更紧地抚住了师傅。师傅坚如耸立天际的大山,却有那样一种风雨欲来风满山,漫山遍野草木摇曳的颤抖。小武松为之怦然心动地心潮汹涌,欲与天地间妖魔决一生死大战,一泄那种与生俱来的愤恨厌恶。
一通道人似乎渐渐地再次平息了内心的风暴。他又有点怆然地说,武松徒儿,你一定要记住,人心诡诈比世上任何妖法魔法更厉害,更为祸害人世间,更祸害善良的人。所有的妖法魔法都是由心发出的,心生魔,则魔法深,斗妖斗魔,诛杀其生命,不如化解其心魔,杀之反激其更厉害的心魔,只是心魔太难除,当年我又年轻,不知如何度化人心。那胡一仙枉自名字带仙,实则面善心恶,比魔还魔。他杀死了我的三个兄弟,我还至今不知他是如何杀死的。我一直向和我一起纵横江湖百年的三兄弟万秀斌、汪志球、程云鹏说他是个德行很好的人,却不知不觉中送他们上了绝路,枉死在小人手中。后来,当他人终于露出丑恶的面孔,欲彻底地毁去我珍藏的这幅奇画,我方发觉他的大奸大恶。有一次,我心中悲痛欲绝,我的三个生死兄弟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我一时失意而颓丧,竟然把画忘在了桌上,心中还以为胡一仙是可以坦诚相待的挚友,便安心去踱步以排遣心中的悲痛。当我偶然踱回,从那幢房子的窗口,竟然发现,那胡一仙在无旁人时的本来面孔。他竟然在那儿临空作画,他对着此奇画,一笔一笔地挥笔,每一笔都有一股彩色裹带着一阵阴风,向画中融入而去。此幅空灵旷远的奇画,似被改动了,但那诡异幽深处轻易不会被人察觉。画中原本有两只雪域灵提,其中一只竟然着了胡一仙的魔法,性情大变,兽性魔性大发,它竟然有一次出其不意地偷袭扑咬我,欲置我于死地,差一点咬掉我的一只手臂。我打得它逃之夭夭,潜回画中,从此再召唤不出,不知是否在画中修炼魔法,伺机而动,再出来对我进行反噬。从此,我只唤出另一只有善性的雪域灵提。但你一定要小心,此画中存在反噬魔性,防其反噬方可不受其害。今后,也许可以有缘遇见有道法的画师,圣心画境超过了胡一仙,也许可以改回画中的奇景,除其魔性,还其正性,成为一个完全为正道除魔的至圣至宝,那时也许可以威力震动天下。须谨记,宝物法器,也有其不同的修行境界、层次,作为主人要助其修行,去其魔扶其正。这是你的一项使命。
师所讲的是他闻所未闻,听所未听,想所未想。小武松惊得目瞪口呆,愕然不已。他原本亲近地挨着那幅画,不由得向后仰了仰身体,下意识地避其邪气,唯恐受害,到底是少年不曾经历太多,人世诡诈,单纯了一点。
一通道人爱怜地笑了笑,蔼然平和地说:“徒儿,一正压百邪,只要你心正,所惧邪魔侵犯,一时压不住邪,那也只是你的正道修行的道行、层次还不够而已。何况,为师每日不断地修持,已向画中输入了不少的正道正气,压制其中的魔气。那只变异着魔的雪域灵提,已经有六百年未出来过,只有那只纯正的雪域灵提还受我的如唤出来,与我并肩作战御敌。你一定要把此画当作至爱亲人一样爱护他,亲近迎他,方可完成你的使命。”说着,一通道人向小武松递过了那幅画。
小武松一时感到任重道远,一脸庄重肃然地接过了那幅画,小心翼翼地学师傅的样子藏在了怀中。
一通道人语重心长地说:“许多事情,我一时没时间向你从头讲述详情,你要谨记师傅的千叮万嘱,兀自小心,待日后有机会,为师再向你讲述前因后果,其中的种种诡异、迷雾、疑团。”
一通道人顿了顿,深深地望了一会儿小武松,自是深深的不舍之情,溢于言表。然后,他果毅地推了小武松一把,毅然决然地说:“以大局为重,你出洞去,先收那只雪域灵提入画中,再去帮助那位兰花狐仙女,切切不可让她的那颗红丹珠落入魔道之手。”说完,他一脸凛然地挥手击出一道金光,那洞又霍然露出一个洞口。一通道人当机立断地推了小武松一把。小武松身不由已地向洞外弹跳而出。在那洞口严丝合缝地合拢的一瞬,小武松扭头蓦然望见,师傅哇地一声,吐出一口鲜血。小武松心中一痛,他有点戚然关切地叫了一声:“师傅,你好好保重,”说完,他心中悲恸而潸然泪下。他欲强行返身入洞,却已是非能如已所愿。
当小武松立于洞外,那块平凡巨大的石头,悄然无声地合拢了洞口,严丝无缝地立于小武松的面前。小武松顿时心向远方无名苍茫的深处,深深地,重重地一沉,有一种生离死别的窒息感压在心中。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泪水,哗哗啦啦,在他的脸上流成了河。他抚摸了一下那块巨大平凡的石头,低沉地叫了一声:“师傅——”。然后,风掀动着他额前的长发飘飘,他那双带泪的大眸子,在那飘抖乌亮黑发中,闪烁如云中的朗星,炯炯有神,陡起一种照亮黑夜前程的辉光。那一瞬,恍如隔世,他毅然转身的一瞬,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和决绝,如雄鹰展翅向那高远的蓝天飞翔搏击一样,风风火火地向远方走去,豪气勃勃,英气逼人。
待走远了一段距离,小武松又毅然转身,向那块平凡的巨石望了最后一眼,原来他逼自己离开,是怕自己忍不住又重新去捶那块石头,求师傅开门,他实在太担心师傅的安危。他望了最后一眼,便调头望向空中。那高远明净的天空下,那只雪域灵提仍然驮着那朵巨大袅袅的白云,在那方天空飘移着。那只雪域灵提望着那两只乌黑亮晶晶的球渐渐远去。小武松也向那两只体形虽小,却邪魔之气浓浓地波动一大片天空的乌黑晶晶的小球望了一眼,望见那两只小球,远远地消失在天际一片云雾渺茫中。
小武松长舒一口气,果断地从怀中掏出那幅奇画,对着那只雪域灵提,喃喃地念了一段咒语。那只雪域灵提背上驮的巨大袅袅的厚重白云,骤然地凭空倏地消失。那只雪域灵提好像知道使命已经完成,欣然而不辱使命地,威风凛凛地凌空向那幅奇画,迅捷如一道黄色闪电地飞奔而去。当它跃入那幅奇幅中,那画中的树林草木,向两边一阵阵地倒伏抖动,像给那只雪域灵提让路,青青翠翠地摇闪,翻滚起一波波浩荡的绿波绿浪。然后,便平静如凝。那只雪域灵提那时便隐身不见了。小武松一丝不苟地卷起了那幅奇画,复又藏入怀中。
他跃上一块嶙峋陡峭的山石,向远方眺望了一阵。她望见了那貌若仙女的兰花狐仙女。只见她仍然乐而忘忧地翩翩飞行。她边徐徐飞行,边向那只黄梨木笼中望着,笑吟吟地低语着什么。她那样子,原原本本像一个逍遥人间的纯真少女,不知人间险恶,得了个宝物,便欢天喜地。她俨然好像孤单了太多年终于抓着了两只小宠物,可以终日陪伴着她,消解许多寂寞时光。她而因芳心大悦,喜不自禁。
远远的,她飘然而飞,边飞边向她提着的那只黄梨木笼中,巧笑嫣然地望着,逗弄着。她笑吟吟地说着:“哎——哎,两个小东西,逃呀,逃呀,有本事你们再逃呀。”那两只灵活异常的小松鼠,碰撞在那笼子的黄色道光上,一时碰得头晕眼花,有些狼狈又憨态可掬地呲牙裂嘴。它俩还有点沮丧地,伸出两只前爪,久久地揉着头部。那样子有点滑稽,有点小可怜,又有点不老实而不甘心地滴溜溜地转着它们的松鼠眼,企图琢磨出出逃的出路的样子,让人又爱又怜。
那两只小松鼠在那笼中开始惴惴不安。它们在那黄梨木笼中开始有点急慌慌地团团乱转。继而,它们开始在笼中上蹦下跳地翻腾,越来越如热锅上的蚂蚁,急不可待。但那两只松鼠到底灵异超常
,虽急却不再向笼外冲去。它们吃过一次亏,竟然吃一欠长一智,颇有智慧灵性。
兰花狐仙女望得哈哈乐笑,如花枝乱颤。她兴奋地欢飞舞蹈地飘摇于天空,发出一连串的笑声,银铃一样清脆而悦耳,波及了那些袅袅飘过身边的朵朵白云薄雾。
但她到底是柔情似水的少女,她望了一阵,笑了一阵,却又于心不忍。她百般呵护怜爱地对那两只松鼠说:“小乖乖,你别慌,陪着我,乐悠悠,有吃有喝不用愁,咱们会是好朋友”。她说着说着,已变成了一个活泼少女的吟唱。她像在对那两小松鼠唱月光摇篮曲,催那摇篮中啼哭不安的小孩安然入睡一般。
远远的,连绵起伏,波澜壮阔的山峦旷野上,小武松在向那兰花狐仙女飞动飘舞的天空下飞奔着。虽然他自小修练太极阴阳八卦神功已被师傅封住了,但他到底修行的功法在身,体质,异能还是远远地超越常人,其速惊人。
小武松在那山林无路处,一路奔跑,如虎啸山林,如猴荡秋千,如鹿机警,如豹迅捷,遇沟越沟,遇坡跃跛,遇林攀林,一路呼啸生风,奔姿粗犷,英勇豪放。在蓝天白云下,苍苍莽莽之中,那般醒眼,如一旷古豪土,纵横驰骋于广袤大地,绿野丛中,如万绿丛中一点红一样,让人惊叹其奔姿若龙若虎,不输飞翔。
远远的天空中,那兰花狐仙女,偶然一扭头,惊鸿一瞥间,她蓦然望见了远处山山岭岭,草树摇曳间奔跑的武松,那分明是向她自己跑去,那样忘情而不顾一切,那样急颠颠地奔跑如风而潇潇洒洒,那样飞流直下三千尺,山溪奔流到大海般贯穿鱼跃于山林中,尽展一个初初长成的男子汉的气势如虹,气魄如山。那一瞬间,她亦忘情了,轻悠悠地提着那只小小巧巧的黄梨木笼,任那两只小松鼠那样在笼中急躁躁地吱吱叫,却毫无知觉似的,不去理会。她完全忘乎所以了,不知身在何处,不知自己是谁,整个人如一朵洁白素净、袅袅娜娜、风情万种的云,凝在了天空静默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