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晚宴结束,顾嘉骏喝了些酒,却丝毫没有减去他心中的憋闷和烦乱。他还记着和霍建阳的约定,在晚宴结束后去建阳宫寻她。
霍建阳老早就在等着他,挑着一盏明灭的烛火,她的身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。显出几分柔情小意。她特意给顾嘉骏留着一扇难以察觉的窄门,因为她知道,他一定会来的。凭着这么多年的了解,她信心十足。
离凌晨还有五六个时辰,顾嘉骏身上带着微微的酒味,走进了她的寝宫。
“俊哥哥。你来了。”霍建阳见到他,立即从椅子上站起,她的脸看上去已哭了很久,一双眼红肿,声音微哑。
“嗯,我来了。”顾嘉骏说,只站在门边上,平静道:“你要送什么给我?”一副拿了东西,就要立即离开的样子。
霍建阳勉强一笑,慢慢坐了下去,说:“俊哥哥能陪我喝一杯吗?”她忧伤地拿起桌上的杯子,“今天过后,俊哥哥就要离开了,这一别……”
顾嘉骏本来的犹豫都消去了,是啊,他就要赶回关外去了,陪她喝一杯又何妨?
霍建阳每年都酿桂花酒,让人埋在建阳宫一棵树下,要喝了才会掘出来。她素手执酒壶,给顾嘉骏倒上满满一杯。
霍建阳先自己饮尽,而后又倒满。
顾嘉骏也不扭捏,一杯一杯地喝了,觉得味道着实很好,便道:“真没想到建阳还有酿酒的手艺…”他撑住脑袋,觉得头昏。原来桂花酒也是会醉人的。
霍建阳坐的端正,闻言一笑:“俊哥哥要是喜欢,不如带几坛走…”
顾嘉骏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,勉力听清她说的话,慢慢点头,一副醉态:“好,那就谢谢建阳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一个垂首,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白瓷的酒盏从桌上落到地上,摔得粉碎,里面的桂花酒也洒了一地,香气醉人。
霍建阳眼神清明,面不改色地喝下自己杯中残余的酒,淡淡道:“俊哥哥,你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?”
她伸出手,轻轻按在顾嘉骏的手面上,缓缓笑了。
霍建阳喜欢顾嘉骏的事,只有她自己最清楚。从豆蔻到及笄,她的心中只有一个顾嘉骏,别的人再也无法盛下。
她痴情吗?
当然痴情。痴情的人眼里都是容不得沙子的。
她的眼中沙,肉中刺,就是霍长安。算得上是自己的妹妹,但就是这个妹妹,夺去了顾嘉骏全部的关注。
凭什么?
是她霍建阳先认识的顾嘉骏,为了显现出自己的温柔良善,和宽容的美好一面。将长安带到他跟前。却没想,顾嘉骏却一见钟情,并且钟情了好几年。
那时候的长安,是顽劣的。好吃懒做、爱慕虚荣,胸无点墨,矫揉做作。简直没有一点好的地方。霍建阳很厌恶她,却还要处处为她着想,就是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温柔,自己的大度。
可那顾嘉骏,偏偏就喜欢霍长安这款。
她设计让顾嘉骏看见霍长安打骂宫女,其实是霍建阳让那宫女打烂长安最喜欢的那个花盆。原本指望顾嘉骏会因此厌恶她,他却说:“猫儿一样,有爪有牙,分外可爱。”
霍长安的一切劣习,在他眼中都是可爱。
霍建阳不止一次咒骂顾嘉骏是瞎了眼,心里却又放不下。
她设计霍长安,失败。
于是迁怒霍永乐,将一切诡计在她身上再次实施。成功倒是成功了,却好像对长安无半分影响。
看啊,如此一个铁石心肠的人,怎么配得上你顾嘉骏?
顾嘉骏,你真是个瞎眼的。
烛光明明灭灭,还剩半指长的蜡烛。霍建阳轻轻地拿起金丝笼沙的灯罩,面无表情地吹灭了烛火。
顾嘉骏醒来的时候,只觉得头疼脑涨。眼睛模糊。他支撑着坐起来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,床被丝绸面料制作的床帘遮住,显得有些暗。
他还纳闷自己怎么会躺在床上,就被腰间一只手臂给吓了一跳。
那只手臂雪白修长,肤若凝脂。此时正横在他的肚子上,顺着手臂看过去,是一张分外熟悉的脸。
“建阳?!”他惊呼,竟从床榻上跌落下去,顺带扯下了床帘,让光透了进来。
床上的人被光搅扰了睡眠,眼睫微颤,慢慢睁开眼,先看见的,就是身上被床帘裹住,一脸惊恐惊慌的顾嘉骏。
她眼睛一红,哭泣了起来。
没等她哭了几声,顾嘉骏已经先怒了起来,他说:“霍建阳,这就是你说要送给我的吗?”
霍建阳瞪大眼,不可置信地看他,哭的更加厉害了,“俊哥哥!你怎么能这样想我?建阳想送你的,就是建阳亲手酿造的那几坛桂花酒啊!”
顾嘉骏慌乱起来,生怕她的哭声引来宫婢。那可不就糟了?他顾大将军的英名可就全毁了!不仅这样,长安会怎么想?
他想法混乱,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,急切道:“你不要哭了!”
霍建阳哽咽道:“俊哥哥让建阳以后怎么办?”
哪怕是公主,处子之身也是重要的。要是传扬出去,必定会沦为百姓的笑柄,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
顾嘉骏心里慌张,烦躁极了,听见她啼啼哭哭的声音,一阵烦乱,急躁道:“别哭了!我会负责的!”
霍建阳止住哭声,一双泪眼盯着他,显得可怜极了:“此话当真?”
顾嘉骏捡起地上的衣服,匆匆穿戴好了,一句不吭地从窄门走了。
霍建阳坐在床榻上,眼里哪还有半点泪意,冰冷一笑:“顾嘉骏,希望你千万别负我。”
顾嘉骏不敢贸然出宫,偷偷潜进了长安的殿。到时就说自己今日来的早些,反正宫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天天往这里跑了。
长安今日打算去李文臣家拜访李静姝,理由都想好了,就说是喜欢她的诗,想来讨教一二。李江沅立即回了她的名帖,说乐意之至,欢迎二公主下访本府。所以长安今天起的早,发现顾嘉骏一脸颓废地坐在她的院子里,垂头丧气的,把脸埋在自己的两片手掌里。
“唉,你来这么早啊?”长安拍拍他,把他吓得一惊,连连点头:“嗯,是,今天来得早……”
长安怀疑地看着他,发现他身上那件衣服都没换过,笑道:“得了吧,你是一夜没回吧?”
顾嘉骏支支吾吾的,眼神游离,“我昨晚喝多了……”
长安还当他是喝多了随地睡了一夜,也不多问,直接道:“你赶紧洗漱洗漱吧,我今天要出宫,就不陪你了。”
顾嘉骏站起来,挡在她面前,长安纳闷:“怎么了,有话快说,马车等着我呢。”
顾嘉骏道:“长安,以后我俩结婚了,我可不可以纳妾?”
长安一愣,他还想着这事呢?她巴不得说你可别娶我了,我不是那个和你私定终身的霍长安,我是二十一世纪的霍长安。可是最后只能哑巴吃黄连,什么也不说。
顾嘉骏看见她愣神,心里更加愁闷,找借口道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长安闻言,多看他两眼,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。但是要去拜访‘友军’的心情愉悦,也没心思多关注他,见他让开,便带着碧婉,一同到殿门外坐马车出宫拜访李府去了。
李静姝和李江沅站在府外迎接二公主的马车,长安也不客气,按照礼节接受了。被李静姝带着,参观李府的花园。
因为长安是特意来找李静姝的,所以李江沅只跟着迎接了一下,然后就不见人影。
长安同她在花园里走着,倒不是真想讨教什么,只是想表明自己是安全的,可以让李静姝放心地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李静姝脸上一抹柔美笑意,好似诗兴大发,缓缓道。
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,
天阶夜色凉如水……”
她缓缓道来,却在最后一句止住了。半晌没有声响。
长安正在心里帮她补完,一道声音便从一株枝叶繁茂的花丛后传来。声音朗朗,流利地接了李静姝的诗句:“坐看牵牛织女星。”
长安一愣,李静姝也一愣。
一个粗布装扮的丫鬟从花丛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,看来刚刚是在那里修建花丛。她才刚走出来。李静姝就故作怒容,道:“你这丑丫头,是不是又偷看我的诗了?”
这丑丫头好似才看见长安,立刻露出一副慌乱的样子,急忙说:“是的,是奴婢偷看了小姐的诗句,是奴婢偷看的,对偷看的……”她说的语无伦次,还拿眼看长安,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,畏畏缩缩的,让人不免心生怀疑。
“好了,赶紧下去!”李静姝压制住心里的恼怒,连声催促。
“是,奴婢立刻就下去……”那奴婢恭敬地垂首退下了,离开之前还用一种害怕事情败露的眼神看着她,一步三回头,被李静姝瞪着眼睛一看,连忙跑走了。
“这丑丫头,老是喜欢偷看我的东西……”李静姝状似无意地抱怨,细细地观察着长安的反应。
长安盯着那丑丫头的背影,问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过就是个丫鬟,知道她的名字干什么?”李静姝说,眼神躲闪。还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样。
“我有点好奇。”